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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就这样在和叔叔的对话间,他们已经把我周围搬空了

简介: ”就这样在和叔叔的对话间,他们已经把我周围搬空了,像是被炸弹炸出一个巨大的坑。

文 | 张凤来源| 瞭望智库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,中国汶川,一场里氏8.0级特大地震猝然袭来,许多人的命运就此改变。

在那场地震中,她失去了最好的朋友,失去了双腿,从绝望地认为自己无法再站起来,到可以自由在大学校园中行走,再到摇摇晃晃地去北京深造,在无数人的帮助下,她涅槃重生。

她的背后,是无数有着相同经历的汶川人。

每一个春天都会来临,在你还觉得寒冷的时刻。

1废墟下的24小时 那是个晴朗的下午,有没有太阳我不记得,但一定没有下雨。

我穿着前一天新买的浅蓝色针织两件套上衣和天蓝色的帆布鞋,在上课铃响前踏着轻快的步伐进了教室,在临窗倒数第二排坐下,从抽屉里摸出化学课本和文具盒。

我的前排是两个女生,一个内向安静,一个活泼开朗,前者叫张菊,后者叫张翠。

我正好可以望见教学楼拐角突出的那一部分,还有操场上的国旗。

她是一位耐心、温和的老师,对像我这样的差生亦是充满耐心,所以我最喜欢她。

大家都停了下来望着窗户,有同学用开玩笑的语气高声说:“地震了。

可是不到30秒,整个楼突然又剧烈摇晃起来,而且没有停下来,我看见拐角处墙体一块一块往下掉,惊呆了…

我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,我看见天花板从中间呈放射状向四周裂开,掉了下来…

教室中间凹下去一个大洞,我感觉身子一沉,掉了下去,我闭上了眼睛,担心着从四楼掉下去会摔死…

2008年5月14日,解放军战士在四川北川县中学的废墟里寻找并呼唤幸存的师生。

就那么一瞬间,我着了地。

剧烈的痛从我的脚下传来,似被人拿刀砍一般…

我侧着身斜靠在椅子上,左手被压在右边的预制板下。

背下软软的,我知道是我同桌,他一点儿生机都没有,我知道他走了…

余震频频,我很害怕,但我并不想哭,我觉得我一定能活着出去,我一定要活着出去。

旁边传来另一个啜泣的声音:“魏老师在讲台后,讲台倒了…

”我又听见一个声音说地震什么什么的,我才知道原来是地震了,刚刚那一刻,我还以为只是教学楼塌了…

原来他因为离教室后门最近,所以当时立即跑到了过道上,而教学楼是向右下方坍塌的,所以他没有被掩埋。

他告诉大家说:“擂鼓镇有吊车,等吊车来了就可以救大家出去了。

”没过几分钟,又有同学问道:“吊车来了没啊?

”不断有同学追问吊车何时能到,我也忍受不了腿疼,便问他:“吊车还有多久到啊?

“快了,就快来了,高三的学生都没受伤,他们已经开始救人了。

”听了这话,心中略微踏实些,我想我哥会来救我的。

不断有同学追问他,他一直答“快了”。

后又说路断了,等路通了就来。

我渐渐对这辆吊车失去希望,后来再也没人追问吊车的事了。

我听见旁边有同学说:“别挤我,我好难受,我感觉自己透不过气来了!

”一个男生哭着喊道:“爸,妈,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们了!

”一个女生哭着对另一个女生说:“你出去以后,帮我告诉爸妈,我爱他们!

”那女生哭着回答道:“要说等你出去自己说,我才不替你说。

”我感觉脚下又一阵剧烈疼痛,有一个人在我脚上,她一动我就剧疼,我知道那是我最好的朋友唐安阳。

我说:“安阳,你别动,你一动我脚就好痛!

我却因为这样一句话自责懊悔了许多年,我觉得自己真的好自私,在她人生的最后,不是关心她怎么样了,而是让她不要动,她一定特别难受才会动。

我就让她一个人在孤独和痛苦中离开了这个世界,还自诩我是她最好的朋友,我竟然这样对待我的朋友。

2008年5月13日,救灾官兵在北川县冒着遭遇塌方和余震的风险,克服重重困难抢救受伤百姓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她喊了一声“妈妈我爱你”,然后再也没了动静,不知又过了多久,我用手去摸她,她已经凉了…

那一刻,我只觉心头一凉,我最好的朋友,生命中第一个朋友,她死了…

但悲伤的时间并不长,我便将她抛在脑后,心里只想着怎么才能出去,何时才能出去。

左边似乎是赵宗阳在呻吟,我问他:“赵宗阳,你怎么样了?

”我流着泪大喊:“赵宗阳,你要坚持住,我们一起活着出去,一定要坚持住!

又不知过了多久,附近的家长来找他们的孩子。

我听见一个声音在叫“赵阳娃”,我知道是在叫赵宗阳,我犹豫着要不要搭话,若告诉他们赵宗阳在这里并且已经走了,他们能承受这个噩耗吗?

最终我还是没有喊住他们,怀着希望多找找,总比这么早知道噩耗强些。

我听见附近有一个叔叔在说话,我大声喊:“叔叔,你可以救我出去吗?

”叔叔用双手扒开那个小孔旁的碎石,亮光透了进来。

叔叔看着我说:“孩子,你埋得太深了,叔叔没法救你出来,但是叔叔可以把这个洞刨大些,这样你就不会被闷着了。

”叔叔又用手刨了很久,那个只有拳头大的小孔被扒开脸盆那么大,然后叔叔就去找他的孩子了。

我可以清楚看见里面,从左前方到左后方,全是横七竖八杂乱堆积起来的预制板和碎了的混凝土块儿,后面是被压变形的桌椅混杂着碎石挤压在一起,足有一层楼那么高,电线露了出来,一块平整的预制板盖住了我的脚但并未压在腿上,预制板下面还有一些东西支撑着,刚好压在我脚踝的位置。

我的课桌在右上方,书本还整齐叠放在抽屉里,我用右手将它们扒拉出来,找到了我的日记本,我想要带着它离开这里。

我看不见唐安阳,也看不见赵宗阳,更看不见我的同桌…

”我的同学也帮忙喊道:“张凤在这儿!

不知过了多久,天渐渐暗了下来,我的左手压在右边致使身体呈侧扭着的姿势,很不舒服,我用力拔出左手,手背一片血肉模糊,肿得如原来两个手掌叠加那样高,却一点儿也不疼。

”我满心欢喜答道:“我在这儿,我在这儿!

”以为自己马上就可以出去了,却只见一个军人边用手指着预制板边对另一个说:“如果搬这边,全是桌子椅子,万一塌了很危险,那一边全是预制板,太大了,我们没有吊车,人力根本抬不动。

不断有人喊:“叔叔,救我!

”我抬头望了望,我埋得真够深的!

天黑了,废墟上亮了一盏很大很大的灯,灯光从洞口射了进来,我偶尔可以望见外面移动的人头。

半夜,我被外面的号令声和余震惊醒。

借助洞口透过来的光,我看了看手表,已经晚上十二点了。

透过洞口,我看见雨密密地落了下来,像一根根细细的绣花针刺破斜斜的灯光,落了下去…

再也没听见呼喊声和呼救声,我不知不觉又睡过去了…

”这个声音回荡在废墟上空,由远及近,我听出来是我们年级的历史老师廖光明。

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大声呼喊:“廖老师,廖老师!

”“张凤,你一定要坚持,现在吊车和氧焊切割机都来了,很快就救你出来!

”“好,我一定坚持住!

”一股暖流涌上心头,心中一下子充满了信心、希望与力量。

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,依然下着雨,我看手表,已经早上7点了。

我忘了又如何熬过两个小时,他们开始救张菊和张翠。

他们用了两小时把预制板切开,再一块块搬开,直到周围成为一个巨大的坑,才将她俩小心翼翼取了出来。

我看时间,已经中午12点了。

叔叔先将浸湿的棉衣盖在我身上,以免氧焊切割机喷出的火花烫到我,然后开始一块一块切割预制板,又一块一块搬走。

搬预制板时掉落的沙石“哗哗”往左耳朵里灌,我赶紧拿手掏耳朵,刚掏完沙石又灌了进去,我只好捂住耳朵。

火星溅到了我身上,雨也开始落在我身上,又冷又痛,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,我感觉自己已经没有力气让眼睛睁着。

我问:“叔叔,还有多久,我好困,好想睡觉!

”“孩子,千万别睡,很快你就可以出来了!

”我努力撑着眼皮,不让它们闭上。

可是感觉自己越来越困:“叔叔,我真的好困!

”就这样在和叔叔的对话间,他们已经把我周围搬空了,像是被炸弹炸出一个巨大的坑。

”他们拿来了担架,把我放了上去。

我说:“叔叔,我的书你帮我拿着,我还要。

”我看见他抱起一摞书,我便被四个哥用担架抬了出去,走到坑边,我看见往日的教学楼变成一堆碎石,上面散落着书包、衣服,还有淋湿的课本…

他们先将我抬到操场边的临时医疗站简单处理了一下,又把我抬到校门口,只用一床棉絮半铺半盖。

我的右半边身体露在外面,雨落在身上,觉得好冷。

我往左边蜷缩,想躲进棉絮里,一个叔叔看见问我是不是不舒服。

”他便拿一条薄的棉絮给我盖上,又拿了块塑料布盖在最外面,我感觉暖和多了!

我看见周围地上密密麻麻坐了好多人,有的缠着绷带,有的并未受伤,但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悲伤与低落,没有人讲话。

我听见雨拍打着塑料布,一阵又急又密的嗒嗒声,雨下大了…

2九死一生我被送到绵阳市人民医院后被安置在医院广场,一块用雨布搭成的临时病房里,护士拿来一瓶生理盐水给我挂上,又拿了两瓶矿泉水放在床头,叮嘱我少喝点儿水后便离开了。

我右边是曲山小学的一个一年级小姑娘,她津津有味地吃着八宝粥,尽管一天一夜粒米未进,我却一点儿食欲都没有。

我在那儿躺着,双腿隐隐地痛着,渴了便让旁边的人给我拧开矿泉水瓶盖,侧着头喝几口。

躺了两小时左右实在难受,想要坐起来,挣扎了半天也坐不起来,只好让旁边照顾家人的阿姨扶我起来,可是扶起来以后我根本坐不稳,只好让阿姨背靠着我让我坐起来,坐起来后感觉舒服多了。

我看见我的裤腿被挽到膝盖的位置,左腿的皮肤呈黑紫色,右腿颜色深紫,但是并没有流血或者破皮。

我靠坐一会儿后又躺下了,不知不觉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
等我醒过来时,天都已经暗了下来,左边的男生和右边的小姑娘都不知去向,我的床头旁边坐着一个叔叔,我问叔叔是哪儿的人,他说北川县城。

”“我腰受伤了,只能坐着。

我说我现在在绵阳医院,我伤得不重,你们不用来了,还说了些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,我妈听见我的声音后显得激动还是担忧,或者都有,我也未曾注意,而那时我满心欢喜,觉得自己的伤不会有什么大事,根本不明白有一种东西叫“挤压综合征”。

【注:“挤压综合征”是指人体四肢或躯干等肌肉丰富的部位遭受重物(如,石块、土方等)长时间的挤压,在挤压解除后出现身体一系列的病理生理改变。

】后来我又给好朋友红梅打电话,告诉她我在人民医院,让她过来陪我。

她听见我的声音既欢喜又激动,她说第二天天一亮就过来陪我。

通完电话后我怎么都睡不着,两腿隐隐的痛实在让人难以忍受!

我就躺在那儿,听雨拍打着雨棚,嗒嗒嗒,嗒嗒嗒…

躺着实在难受,我又请负责管理雨棚的叔叔扶我起来背靠背坐了一会儿。

5点时我又给红梅打了个电话,问她什么时候过来,她说天一亮就来。

她来了之后,先是和一些志愿者把我送到检查室拍了X光片,看手脚是否骨折,然后又把我推进大厅里,医生简单消毒后直接拿手术刀划开我的小腿,我却一点儿都感觉不到疼痛。

而此时,时间已经到了5月14日的中午,我仍然一点儿胃口都没有,我的床头已经堆了一大堆医院发的速食食品。

红梅劝我吃些东西,可是我真的一点儿都不想吃,她问我想吃什么,我突然想到酸酸甜甜的葡萄,便说要吃葡萄,她就去买了。

感觉她走了好久才回来,回来时拎了一串提子,我吃了一颗,觉得硬硬的,不酸也不甜,便不想吃了。

后来医院又给伤员发了香蕉,她剥一根香蕉给我,我咬了一口,觉得又生又硬,便吐了出来。

红梅一直劝我多少吃点儿,说我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。

一个路过的老奶奶看见便问我要不要吃菜叶稀饭,她回家给我做,我想到以前家里的稀饭瞬间很想吃。

可是等了好久好久,奶奶才端了一碗稀饭过来,我吃了一口,完全不是想象中和记忆中的味道,所以也不想吃了。

红梅万分着急,而我是真的一口也吃不下。

到了晚上,我极其困倦,医生却叮嘱他们千万不能让我睡着,不然很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,所以红梅一直不眨眼地盯着我,我一闭眼她就拿手轻轻拍我的脸,把我拍醒。

到后来,聊天已无法使我清醒,我便在那个广场上唱起了我们羌族的祝酒歌,那是我长这么大,唯一一次在众人面前放开了嗓子唱歌,没有一丝害羞与顾虑。

快到中午的时候爸妈打电话说他们到了,立刻去找了医生,医生说我腿压的时间太长了,必须做左小腿截肢手术,爸爸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了,我只听见妈妈略带训斥的声音:“哭什么哭!

”我以前没有看见爸爸哭过,这是我长这么大唯一一次知道爸爸还会哭。

而我知道截肢就是要把我的腿锯掉一截,但那时我还不明白截肢意味着什么,所以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。

什么时间、在哪儿做的手术,我完全不知道,等我清醒过来,我已经在医院楼道里的病床上了。

几个远房亲戚过来看我,问我想吃什么,我说想吃草莓。

刚好医生从旁边经过,对我爸妈说:“想吃什么就给她买点儿,再买件新衣服,万一不行了,不能光着身子走啊!

挨着我病床的一位老爷爷被推走了好久都没有回来,爸爸找了护士把我放到了那张病床上,我才算是住进了病房。

到傍晚时在哈尔滨上大学的海哥坐飞机回来看我,他们都坐在病房门口,一言不发,也不吃饭。

我虽然没有胃口,倒是很喜欢草莓,一会儿要直接吃,一会儿又让我妈帮我拿白糖拌着吃。

虽然才5月中旬,病房里却异常闷热,需要人一直不停为我扇扇子,我才感觉到些许舒服。

我感觉到伤口分泌的液体已经打湿了床单,还散发出阵阵腐肉的气味,好像自己已经开始腐烂了一样,也许人死后被埋在地下腐烂时就是这样的味道。

第二天,也就是16号,红梅和海哥去城里给我买衣服,花了一上午,跑了大半个城市,给我买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。

那天下午我突然想起安阳的妈妈可能正在四处找她,就让爸爸给阿姨打了电话,我告诉阿姨:唐安阳不在了。

阿姨发疯似的冲进我的病房,扑向我的床,边哭边喊:“我的女儿,我的女儿!

我虚弱得说不出话来,但是看见阿姨那个样子心里难过极了。

这些年,我一直想着去看看阿姨,告诉她安阳临终前最后一句话说的是“妈妈我爱你!

”可是我一直不敢面对她,也害怕她看见我伤心难过。

也是在这一天,由于双腿受挤压严重引起了急性肾衰,医生开始给我做血液透析。

做血透的过程中,我感觉脖子插管子的地方特别疼,后来我就睡着了。

等醒过来后,我看见爸妈紧张地望着我,我说:“发生什么事了?

”爸爸说:“女儿,你吓死我了,你刚刚昏迷了。

”“啊,我只是睡着了啊。

17号早晨,医生在病房对我爸妈说:“孩子的情况很危险,留在这里估计不行,如果能转院的话倒是还有希望!

”爸妈说:“要转院,我们要转院。

”“今天就有一批救护车来,接一批伤员到重庆去。

”我想到要去重庆,心里都乐开了花,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。

一路上,十多辆救护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,到了医院已经是半夜了,许多医生护士等在门口,我被抬上一张移动病床,在黑夜中,我感觉自己先是上了一段很长的斜坡,接着就是一段短而较陡的斜坡,然后进了住院部大楼,进了电梯,到了骨科病房。

我被安排在中间的病床上,而我旁边的那枝康乃馨却已经接近枯萎。

我在5月17日深夜转入重庆三二四医院,住进住院部三楼的骨科病房,又过了几天因为经常需要透析,又转到泌尿科。

泌尿科是一幢独立的两层楼房,在这里我认识了众多关爱我的医生、护士,有泌尿科主任孙叔叔、主治医生舒勇哥哥、护士长高勤姐姐、护士李俭(俭妈)…

第一次见孙叔叔,他问我有没有什么想吃的,我说我想喝可乐,冰冻的那种。

他就让护士给我买了两瓶冰冻可乐,并且吩咐一瓶拿给我,另一瓶先放入冰箱冻起来。

从此以后,孙叔叔对我特别好。

有一次晚上8点多他才从手术室忙完出来,就来问我想吃什么,我说:“凉拌黄瓜!

一个下着滂沱大雨的夜里,我突然呼吸急促,他们给我盖棉被,把我推去泌尿科做透析。

后来我的饮水量被控制得更加严格,计算每种饭食的含水量,我每天摄入的总的水量不能超过100mL。

所以我总是想尽办法获取水分,那段时间我超级爱吃稀饭和西瓜,伤口愈合之后就再也不想吃稀饭了。

一次,我趁着我妈不注意,一把抓过柜子上的优酸乳猛吸,等我妈反应过来夺走时,我已经喝了半盒。

因为我经常发烧,所以他们会给我一个医用冰袋拿在手里,有时是塑料袋装的,有时是塑料瓶子装的。

要是塑料袋我就咬破一个小洞,然后吸化了的水,有时运气不好,用生理盐水冻的冰就特别咸。

要是塑料盒子装的就只能舔舔外面,要是被发现我就说是在给脸降温。

病情一严重我就吵着要冰棍,我甚至还在深夜大家都睡着后偷吃过果冻。

没多久我就接受了第二次左腿截肢手术,这一次由于感染严重,截到大腿的位置。

然后采用一种进口材料覆盖我的右腿,将分泌物和瘀血引流出来。

大家都很欢喜,但是当张叔叔让我动一动右脚的脚趾头时,我只能动整个脚掌,却动不了脚趾头。

于是张叔叔拿手术刀把我的右小腿后侧划开,并且让我爸看:“肌肉全部坏死了,像煮熟了一样。

”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好消息,但是我当时并不担心。

第二天下午我一个人在血透室,张叔叔过来和我说要把右腿也截掉,不然我会有生命危险。

我“哇”一声大哭起来,边哭边说:“那样我就一条腿都没有了!

”张叔叔说:“昨天我也让你爸爸看了,里面的肌肉都坏死了,如果不截,你真的会很危险。

”我觉得张叔叔说的很有道理,哭了几声也就不哭了,到那时,我依然不知道截肢真正意味着什么,特别是双腿高位截肢。

那时所有人都围着我转,很多人来看望我、关心我、爱护我、表扬我,给我买玩具、好吃的,长那么大,我从未那样快乐过。

所以除了伤口疼痛和不能随意喝水外,我都是开心的。

第三次截肢手术后,我又被转回骨科。

一个下午,我突然心跳加速、呼吸急促,心率接近130bmp,我感觉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,可能马上就会死掉。

】那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,医生给我打了麻药,用一根扁平细长的针从肋骨间插了进去,抽出一大管淡黄色的液体,他们说那叫胸腔积液。

后来他们又把我送去做核磁共振,在路上我说:“我想见我哥,我感觉自己要死了。

”廖老师安慰我说:“等伤好了就可以见哥哥了。

我虽然活了下来,但是病情并没有好转,因为伤口感染病情加重,心肺功能也开始衰竭,我变得特别虚弱,于是医院给我增派特护三班倒专门照顾我,每天都用紫外线给房间消毒,外人不得探视。

没多久我就转入呼吸科,依然一个人住一间病房,外人不得探视,我爸妈也不能在病房久留。

要是护士不在,我就躺在病床上,来看望我的人只能透过门外窗户边望一望便离开了。

一次一个老奶奶看见没人便推门进来问我想不想吃茶叶蛋,其实我不想吃,但觉得能有人说说话很好,就说想吃。

老奶奶拿来茶叶蛋,边剥边和我聊天。

长期待在病房里,感觉自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,特别渴望能到外面去吹吹风、淋淋雨,所以每一次去泌尿科做血透时,我都央求他们让我在门口那棵树下停留一会儿,可是他们往往都只停留一下就急急把我推回病房了。

一个星期一的早晨,窗外响起了国歌,那是旁边的十八中学在举行升旗仪式,我突然感到心里阵阵发热,一种庄严神圣的感觉伴随着一种莫名的感动从心底升起,从小学一年级起,参加过无数次升旗仪式,我从未有过那样庄严而神圣的感觉。

我突然间特别想念老师和同学,想马上回到学校,回到他们身边去。

2008年5月24日,解放军战士和四川青川县“猛虎”爱心帐篷小学的师生们一起参加升国旗仪式。

某一天傍晚,在护士长高姐姐给我洗完头后,我突然高烧不退,继而眼睛也看不见了,恍惚中只看见一颗正五边形彩色星星就在我眼前转。

我听见他们去请了五官科医生来检查,让爸爸过去签病危通知书。

检查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和外部损伤,突然我感觉黑暗中一只大手向我伸来,我努力想要躲开…

后来我妈说我那时癫痫发作,拼命挣扎,把伤口都挣开了,流了好多血,他们几个人都按不住我。

后来他们把我转进了重症监护室,护士一直不停地给我擦酒精来退烧。

到后半夜醒来,我的眼睛才又看见东西了。

第二天,我又被转回泌尿科。

下午,西南医院一位资深老专家过来,一大群人围在我的病床前讨论着,然后他们把我的绷带拆开了,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拿刀在割我腿上的肉,我边喊痛边挣扎,机器就不停地报警,姐一直安抚我,让我别激动,可是真疼!

他们看不下去就给我打了麻药,疼痛的感觉才有所缓解。

后来孙叔叔告诉我:“那个老专家说要是你们三二四医院能把这个小姑娘救活,你们就算是发射了一枚火箭!

熬过了那几天我就渐渐好转了,终于可以排尿了,所有的医生护士都激动极了,护士长姐姐后来告诉我:“那时再也不觉得尿是脏的,觉得它是那么宝贵。

”因为能排出尿,表示我的肾功能恢复了。

我的伤口也渐渐愈合,那时是6月中旬。

6月下旬,我左腿又做了一次修复手术,7月初我几乎痊愈了。

7月上旬我离开三二四医院,走之前和大家一一合影。

离开时,心中恋恋不舍,到今日已经10年了,我们依然联系紧密,我会一辈子记得和他们在一起的温暖时光,而重庆也成为我的第二故乡。

我在这里重生,我的身体里流着一半重庆人的血。

但是到了四川假肢厂一切都变了,每个康复医生要管好几个病人,我时常无人管理。

每天反复做着同样的训练,仰卧起坐、燕子飞就练了一个月,戴上假肢后光是站立就练习了两周,枯燥而看起来没有什么意义,每天到点就去训练室,经常坐在那里出神,甚至直接睡觉。

到后来能出去走了之后,积极训练了几天,走几步就累得大汗淋漓、气喘吁吁,两个月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进步,所以也没了积极性,三天打鱼,两天晒网。

推着轮椅出门,一路上不断有人投来异样的眼光,有的人甚至停下来久久打量着我,就像打量一个怪物…

他们的目光灼伤了我脆弱敏感的心,我每次都还以恶狠狠的目光。

直到那时我才明白双腿截肢意味着什么,意味着我再也不能奔跑,甚至连一般的走路都做不到,如果戴上假肢训练得好基本能行走,许多事从此便与我绝缘,漂亮的短裙、高跟鞋…

我变成了一个敏感的小怪物,训练时偷懒,对父母发脾气,和医生顶嘴…

半夜睡不着时,我总会想起安阳和宗阳。

有天晚上我梦见安阳回来了,我特别高兴,跑过去和她说话,可是她并不理我,还在为我的自私生气,我又惭愧又伤心,只好在一旁默默流泪,哭着哭着就醒了…

但是在这里,我遇见了一个传奇女人——王志航,她成了那段痛苦康复路上唯一的美好,后来成了我的干妈。

【注:王志航是一位来自成都的志愿者,在汶川地震后成为200多个伤残孩子的干妈,2017年,她被评为“2017年度中国全面小康十大杰出贡献人物”。

】为了能让孩子们从心理上站起来,地震过后,王志航(中)经常带领张凤(右)等在康复中心治疗的孩子们去练习游泳。

图源:余坪|《汶川十年》训练到2009年1月份,我终于又回到北川中学在长虹培训中心的板房学校。

后来,我实在无法忍受处处都需要别人的帮助:吃饭需要人打回来,衣服需要人洗,连上厕所都需要人陪…

我渴望自由,身心的独立自由,我希望自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所以自己就经常练习走路,到了高三回到新学校就基本不用轮椅了,到了大学就完全不用轮椅了,虽然走路摇摇晃晃的,但基本可以独立生活了。

现在,我可以拖着行李箱一个人摇摇晃晃地闯荡江湖了。

回到北川中学,班主任罗老师对我特别细致体贴,由于我总是情绪有波动,罗老师带着我去了“安心屋”,我认识了张阿姨。

我们第一次谈话,我就告诉张阿姨我和安阳的故事,而且地震后我再也想不起她的样子。

张阿姨让我抱着一个海豚公仔,闭着眼睛去想象她的样子。

我闭上眼,仿佛看见我们两个走在两栋学生公寓之间,她扎着马尾在前面一蹦一跳地走着,怎么叫她她也不回头。

我大声哭着告诉张阿姨:“我看不见她的脸,只能看见她的背影。

之后,张阿姨陪伴我很长一段时间,这么多年来,每当遇到艰难的时刻,我总会联系张阿姨,而她总能给我力量与温暖。

我从高中起就想着有一天能成为像她一样的人,能带给别人许多温暖和力量。

4守望与成长地震后第一个清明节,张阿姨带我回了北川中学,在那个新修却还没有完工的运动场上,在雨中,我坐在轮椅上俯瞰整座废墟,书本、衣服、书包散落在各处,那些同学就长眠在这里了,他们永远16岁,而我还会一点点长大…

浓浓的悲凉萦绕心头,那么多同学都死了,我为什么还活着?

第二次回到那里,一条醒目的横幅如同一根刺扎进我的心,上面写着“沉痛悼念爱女——母灵芝”,那也是我同班的一个坐在我附近的女孩子。

再次回去,原来的废墟不见了,只剩下一个大土堆,看不见一丝曾经的痕迹,就如同我的过去被别人埋起来了。

从高一开始我就立志要读心理学,成为一名优秀的心理咨询师,复读一年后,我考上了成都师范学院。

去成都师范学院,离开那群共同经历生死的同学,我时常独自在一个安静的角落怀念高中时光,怀念那些我可以在他们面前哭在他们面前笑的高中同学。

大一下学期,我读了《挪威的森林》,书中主人公先后失去挚友、至爱,他在经历一段低迷和痛苦之后重新活了过来。

我甚至觉得我如果得不到一个,我就没法接着活下去。

我就想啊想,想着假如自己死了,我的朋友得多难过,我的父母、我的干妈得多伤心,他们为我担忧了太多,我不忍使他们再因我而伤心,所以我不再去想死的事。

虽然人都有一死,却是不同的死,有圆满的死、凄惨的死、迷茫的死、孤独的死,而我希望我死时,不会带着遗憾和痛苦离开。

2016年,我考上了北京林业大学的研究生,在北林学习的一年,内心又经历一次震动。

因为奶奶病危,我之前没有处理好的分离场景统统涌现出来,我一想到奶奶可能会离开,就止不住地流泪。

我想到安阳,想到挺过地震却因突发心脏病而离开的王飞,想到地震后不久病逝的爷爷…

他们都是突然离开,都没来得及告别,那些悲伤都一直堆积在我内心的角落,现在的分离危机将往事统统带了回来。

我感觉自己如同那光秃秃的柳枝,像枯死了一样,我对干枯的丁香丛说:“你们死了,我的一半也就死了…

图源:《汶川十年》我约见了咨询师,在他的帮助下,我“回到”2007年冬天的北川一中,进入校门,那两排树木依然整齐挺拔,一切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。

整个校园空荡荡的,但空气中却弥漫着动人心魄的紧张,四处散落着湿漉漉的黄叶,操场角落那株蜡梅散发出冷冽的清香,而教学楼花坛前那株蜡梅只剩下一丛树桩,我攥紧拳头,小心翼翼地走上四楼,来到教室,课桌依然整齐排列着,却没了往日的欢声笑语,我在门口向里望了望,并不敢进去,我无法忍受自己的紧张便快速跑下楼去,穿过操场跑向校门口…

第二次,我“回到”2007年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,我看见大家在雪地里欢呼奔跑,我捡起一个雪球砸向同学,然后快乐地跑回教室,我看见大家整齐地在教室认真学习,一下子热泪盈眶,他们都在,每一个都在,魏老师依然穿着那件黑底白花的孕妇装,安阳靠在课桌上傻傻地望着我笑,飞妈立在她身旁,宗阳就那样看着我,张翠还是那么傻乎乎的…

”大家纷纷靠了过来把我围在中间,我一个一个对他们说着那些没有来得及说的话,那些遗憾,那些抱歉,那些愧疚,那些不舍…

他们都温和地看着我,握着我的手,他们轻轻地摇头,让我不必难过和抱歉,他们过得很好,他们在一起很开心,他们会一直在天上看着我陪着我的…

我说:“我一辈子不会忘记你们,你们永远活在我心里!

”他们送我到校门口,我和他们一一拥抱再见,是那么不舍…

回到现实,我感觉心头的重担轻了至少一半,我终于和他们告别了。

我可以轻松前行了,带着他们的祝福前行。

我知道前方有许多荆棘,但是我并不害怕,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前行。


以上是文章"

”就这样在和叔叔的对话间,他们已经把我周围搬空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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